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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儒道文化

继承创新   复兴文化   道体儒行   勤严礼教   人力法物   豁达刚强   智信仁孝   见义勇为   涤荡旧耻   光耀龙族

         

劝学篇 

张之洞

 
    昔楚庄王之霸也,以民生在勤箴其民,以日讨军实儆其军,以祸至无日训其国人。夫楚当春秋鲁文宣之际,土方辟,兵方强,国势方张,齐晋秦宋无敢抗颜行,谁能祸楚者!何为而急迫震惧,如是之皇皇耶?君子曰:不知其祸则辱至矣,知其祸则福至矣。今日之世变,岂特春秋所未有,抑秦汉以至元明所未有也。语其祸,则共工之狂,辛有之痛,不足喻也。


    庙堂旰食,乾惕震厉,方将改弦以调琴瑟,异等以储将相,学堂建,特科设,海内志士,发愤搤捥,於是图救时者言新学,虑害道者守旧学,莫衷於一。旧者因噎而食废,新者歧多而羊亡;旧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则无应敌制变之术,不知本则有非薄名教之心。夫如是,则旧者愈病新,新者愈厌旧,交相为瘉,而恢诡倾危乱名改作之流,遂杂出其说以荡衆心。学者摇摇,中无所主,邪说暴行,植流天下。敌既至无与战,敌未至无与安,吾恐中国之祸,不在四海之外,而在九州之内矣!


    窃惟古来世运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其表在政,其裹在学。不佞承乏两湖,与有教士化民之责,夙夜兢兢,思有所以裨助之者。乃规时势,综本末,著论二十四篇,以告两湖之士,海内君子,舆我同志,亦所不隐。内篇务本,以正人心,外篇务通,以开风气。内篇九:曰同心,明保国、保教、保种为一义,手足利则头目原,血气盛则心志刚,贤才众多,国势自昌也;曰教忠,陈述本朝德泽深厚,使薄海臣民咸怀忠良,以保国也,曰明纲,三纲为中国神圣相传之至教,礼政之原本,人禽之大防,以保教也:曰知类,闵神明之胄裔,无沦胥以亡,以保种也;曰宗经,周秦诸子,瑜不掩瑕,取节则可,破道勿听,必折衷於圣也;曰正权,辨上下,定民志,斥民权之乱政也;曰循序,先入者为主,讲西学必先通中学,乃不忘其祖也,曰守约,喜新者甘,好古者苦,欲存中学,宜治要而约取也;曰去毒,洋药涤染,我民斯活,绝之使无萌拚也。


   外篇十五:曰益智,昧者来攻,迷者有凶也;曰游学,明时势,长志气,扩见闻,增才智,非游历外国不为功也;曰设学,广立学堂,储为时用,为习帖括者击蒙也,曰学制,西国之强,强以学校,师有定程,弟有适从,授方任能,皆出其中,我宜择善而从也;曰广译,从西师之益有限,译西书之益无方也:曰阅报,眉睫难见,苦药难尝,知内弊而速去,知外患而豫防也;曰变法,专已袭常,不能自存也;曰变科举,所习所用,事必相因也;曰农工商学,保民在养,养民在教,教农工商,利乃可兴也;曰兵学,教士卒不如教将领,教兵易练,教将难成也;曰矿学,兴地利也;曰铁路,通血气也,曰会通,知西学之精意,通於中学,以晓固蔽也;曰非弭兵,恶教逸欲而自毙也,曰非攻教,恶逞小忿而败大计也。


    二十四篇之义,括之以五知:一知恥,恥不如日本,恥不如土耳其,耻不如暹罗,耻不如古巴,二知惧,惧为印度,惧为越南缅甸朝鲜,惧为为埃及,惧波兰,三知变,不变其习不能变法,不变其法不能变器:四知要,中学考古非要,致用为要,西学亦有别,西艺非要,西政为要,五知本,在海外不忘国,见异俗不忘亲,多智巧不忘圣。凡此所说,窃尝考诸中庸而有合焉。鲁弱国也,哀公问政,而孔子告之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quot;终之曰:"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兹内篇所言,皆求仁之事也,外篇所言,皆求智求勇之事也。


    夫中庸之书,岂特原心杪忽校理分寸而已哉?孔子以鲁秉礼而积弱,齐邾吴越皆得以兵侮之,故为此言以破鲁国臣民之聋聩,起鲁国诸懦之废疾,望鲁国幡然有为,以复文武之盛。然则,无学、无力、无恥则愚且柔,有学、有力,有耻则明且强。在鲁且然,况以七十万方里之广,四百兆人民之众者哉?吾恐海内士大夫狃於晏安,而不知祸之将及也,故举楚事。吾又恐甘於暴弃而不复求强也,故举鲁事。易曰:"其亡其亡,系於苞桑。"惟勿亡,则知强矣。光绪二十四年三月南皮张之洞书。正权


    今日愤世疾俗之士,恨外人之欺凌也,将士之不能战也,大臣之不变法也,官师之不兴学也,百司之不请求工商也,於是倡为民权之议,以求合群而自振。嗟乎,安得此召乱之言哉!民权之说。无一益而有百害。将立议院欤?中国士民至今安於固陋者尚多,环球之大势不知,国家之经制不晓,外国兴学、立政、练兵、制器之要不闻,即聚胶胶扰扰之人於一室,明者一,闇者百,游谈呓语,将焉用之?且外国筹款等事,重在下议院:立法等事,重在上议院。故必家有中赀者,乃得学员议。今华商素鲜巨赀,华民又无远志,议及大学籌饷,必皆推诿默息,议与不议等耳。此无益者一。将以立公司、开工厂欤?有赀者白可集股营运,有技者自可合夥造机,本非官法所禁,何必有权?且华商陋习,常有籍招股欺骗之事,若无官权为之惩罚,则公司赀本无一存者矣。机器造货厂,无官权为之弹压,则一家获利,百家仿行,假冒牌名,工匠閧门,谁为禁之?此无益者二。将以开学堂欤,从来绅富捐赀创书院,立义学,设善堂,例予旌奖,岂转有禁开学堂之理,何必有权?若尽废官权,学成之材既无进身之阶,又无餼廪之望,其谁肯来学者?此无益者三。将以练兵御外国欤?既无机厂以制利械,又无船澳以造战舰,即欲购之外洋,非官物亦不能进口,徒手乌合,岂能一战?况兵必需饷,无国法岂能抽釐捐,非国家担保,岂能借洋债?此无益者四。方今中华诚非雄强,然百姓尚能自安其业者,由朝廷之法维系之也。使民权之说一倡,愚民必喜,乱民必佗,纪纲不行,大乱四起。倡此议者,岂得独安独活?且必将劫掠市镇,焚毁教堂,吾恐外洋各国必借保护为名,兵船陆军深入占踞,全局拱手而属之他人。是民权之说固敌人所愿闻者矣。[或谓朝廷於非理要求,可诿之民权不愿,此大误也。若我自云国家法令不能制服,彼将自以兵力脅之。]昔法国承暴君虐政之后,举国怨愤,上下相攻,始改为民主之国。我朝深仁厚泽,朝无苛政,何苦倡此乱阶,以祸其身而并祸天下哉?此所谓有百害者也。


    考外洋民权之说所由来,其意不过曰:国有议院,民间可以发公论达众情而已。但欲民申其情,非欲民揽其权。译者变其文曰民权,误矣。[美国人来华者,自言其国议院公举之弊,下挟私,上偏徇,深以为患,华人之称羡者,皆不加深考之谈耳。]近日摭拾西说者,甚至谓人人有自主之权,益为怪妄。此语出於彼教之书,其意言上帝予人以性灵,人人各有智虑聪明,皆可有为耳。译者竟释为人人有自主之权,尤大误矣。泰西诸国,无论君主、民主、君民共主,国必有政,政必有法,官有官津,兵有兵律,工有工律,商有商律,律师习之,法官掌之,君民皆不得违其法。政府所令议员,得而駮之,议院所定,朝廷得而散之,谓之人人无自主之权则可,安得曰人人自主哉?夫一閧之市必有平,群盗之中必有长,若人皆自主,家私其家,乡私其乡,士愿坐食,农愿蠲租,商愿尊利,工愿高价,无业贫民愿劫夺;子不从父,弟不尊师,妇不从夫,贱不服贵,弱肉强食,不尽灭人类不止。环球万国必无此政,生番蛮獠亦必无此俗。至外国今有自由党,西语实曰里勃而特,犹言事事公道,於众有益,译为公论党可也,译为自由非也。


    若强中御外之策,惟有以忠义号召合天下之心,以朝廷威灵合九州之力,乃天经地义之道,古今中外不易之理。昔盗跖才武拥众而不能据一邑,田畴德望服人而不能拒乌桓。祖逖智勇善战,在中原不能自立,南依於晋,而遂足以御石勒。宋弃汴京而南渡,中原数千里之遗民人人可以自主矣,然两河结寨,陕州婴城,莫能自保,宋用韩岳为大将,而成破金之功。八字军亦太行民寨义勇也,先以不能战为人欺,刘锜用之而有顺昌之捷。赵宗印起义兵於关中,连战破敌,王师败於富平,其众遂散,迨宋用吴玠吴璘为将,而后保全蜀之险。盖惟国权能御敌国,民权断不能御敌国,势固然也。会文正名为起家办团练矣,其实自与发匪接战以来,皆是募勇营、造师船,济以国家之饷需,励以国家之赏罚,而以耿耿忠义百折不回之志气,激厉三军,感发海内,故能成戡定之功。岂团练哉?岂民权哉?


    或曰:民权固有弊矣,议院独不可设乎?曰:民权不可僭,公议不可无,凡遇有大政事,诏旨交廷臣会议,外吏令绅局公议,中国舊章所有也。即或谘询所不及,一省有大事,绅民得以公呈达於院司道府,甚至联名公呈於都察院:国家有大事,京朝官可陈奏,可呈请代奏。方今朝政清明,果有忠爱之心,治安之策,何患其不能上达?如其事可见施行,固朝廷所乐闻者。但建议在下,裁择在上,庶乎收群策之益,而无沸羹之弊,何必袭议院之名哉?此时纵欲开议院,其如无议员何?此必俟学堂大兴,人才日盛,然后议之,今非其时也。
变法


    变法者,朝廷之事也,何为而与士民言?曰:不然。法之变舆不变,操於国家之权,而实成於士民之心志议论。试观会文正③为侍郎时,尝上疏言翰林考小楷诗赋之弊矣[文集卷一],及成功作相以后,若力持此议,当可成就近今三十年馆阁之人材,然而无闻焉,何也?大乱既平,恐为时贤所诟病也。文文忠①尝开同文馆,刊公法、格致各书矣,以次推行,宜可得无数使绝国识时务之才,然而曲谨自好者相戒不入同文馆,不考总署章京,京朝官讲新学者闃然无闻,何也?劫於迂陋群儒之谬说也。夫以勋臣元老,名德重权,尚不免为习非胜是之谈所挠而不覩其效,是亦可痛可惜者矣!又如左文襄①在闽创设船政,在甘创设机器织呢羽局:沈文肃②成船政,设学堂,与
③ 量,谭嗣同全集本作酬。
① 凡,原无,据谭嗣同全集本補入。
① 曾国藩,清谥文正。
② 文祥,清谥文忠。
北洋合议设招商局:丁文诚③在山东四川皆设制造洋枪枪弹局,此皆当世所谓廉正守道之名臣也,然所经营者皆是此等事,其时皆在同治中年、光绪初年,国家闲暇之时。惜时论多加吹求,继者又复无识,或废阁,或灭削,无能恢张之者,其效遂以不广。


    夫不可变者,伦纪也,非法制也;圣道也,非器械也:心术也,非工艺也。请徵之经。"穷则变,变通尽利,变通趣时,损益之道,与时偕行",易义也。"器非求旧,惟新",尚书义也。"学在四夷",春秋传义也。"五帝不沿乐,三王不袭礼,礼时为大",礼义也。"温故知新,[刘楚桢论语正义引汉书成帝纪诏曰:"儒林之官,宜皆明於古今,温故知新,通达固体。"百官表:"以通古今,佣温故知新之义。"孔冲远礼记叙:"博物通人,知今温古,考前代之宪章,参当时之得失。"是汉唐旧说皆以温故知新,为知古知今。]三人必有我师,择善而从",论语义也。"时措之宜",中庸义也。"不耻不若人,何若人有",孟子义也。请徵之史。封建变郡县,辟举变科目,府兵变召募,车战变步骑,租庸调变两税,归馀变活单,篆籀变隶楷,竹帛变雕版,篷豆变陶器,栗布变银钱,何一是三代之旧乎?历朝变法最著者四事:赵武灵王变法习骑射,赵边以安;北魏孝文帝变法尚文明,魏国以治:此变而得者也。[若武灵之不终以嬖幸,魏之不永以子孙不肯,与变法无涉。]商鞅变法废孝弟仁义,秦先强而後促;王安石变法专务剥民,宋因以致乱;此变而失者也。商王之失,在残酷剥民;非不可变也,法非其法也。[西法以省刑、养民两事为先务。]请徵之本朝。关外用骑射,讨三藩用南怀仁④大礮;乾隆中叶科场表判改五策,岁贡以外增优贡、拔贡;嘉庆以後,绿营之外创募勇:咸丰军兴以后,关税之外抽釐金;同治以后,长江设水师,新疆吉林改郡县:变者多矣。即如轮船、电线,创设之始,訾议繁与,此时若欲废之,有不攘臂而争者乎?


    今之排斥变法者,大卒三等:一为泥古之迂儒。泥古之弊易知也。一为苟安之俗吏。盖以变法必劳思,必集费,必择人,必任事,其余昏惰偷安,徇情取巧之私计,皆有不便,故藉书生泥古之谈,以文其猾吏苟安之智,此其隐情也。至问以中法之学术治理,则皆废弛欺饰而一无所为,所谓守旧,岂足信哉?又一为苛求之谈士。夫近年仿行西法而无效者,亦诚有之,然其故有四:一人顾其私,故止为身谋而无进境,制造各局、出洋各员是也。此人之病,非法之病也。一爱惜经费,故左支右绌而不能精,船政是也。此时之病,非法之病也。一朝无定论,故旋作旋辍而无成效,学生出洋、京员游历是也。此浮言之病,非法之病也。一有器无人,未学工师而购机,未学舰将而购舰,海军各制造局是也。此先后失序之病,非法之病也。乃局外游谈,不推原於国是之不定,用人之不精,责任之不专,经费之不充,请求之不力,而吹求责效,较之见弹求鸮炙,见卵求时夜,殆有甚焉。学堂甫造而责其成材,矿山未关而责其获利,事无定衡,人无定志,事急则无事不毕,事缓则无事不废,一埋一搰,岂有成功哉?虽然,吾尝以儒者之论,折衷之矣。吕伯恭⑤曰:"鹵莽灭裂之学,或作或辍,不能变不美之质。"此变法而无诚
③ 左宗棠,清谥文襄。
④ 沈葆桢,清谥文肃。
⑤ 丁宝桢,清谥文诚。
之药也。曾子固①曰:"孔孟二子,亦将因所遇之时,所遭之变,而为当世之法,使不失乎先王之意而已。注者所以适变也,不必尽同;道者所以立木也,不可不一。"此变法而悖道之药也。由吕之说,则变而有功,由曾之说,则变而无弊。夫所谓道本者,三纲四维是也,若并此弃之,法未行而大乱作矣,若守此不失,虽孔孟复生,岂有议变法之非者哉?

引论一

   曾在清朝光绪年间,担任两广、两湖总督和军机大臣的张之洞,是洋务派最后一个领 袖。起先,他提出 “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作为洋务运动的指导思想,也就是在维护儒 家伦理纲常为主体的前提下,追求经济和军事的近代化。中日甲午战争的失败,标志着 洋务运动的失败。能够与时俱进的张之洞,于 1989 年4 月,写出了《劝学篇,》对自己 提出的 “ 中体西用” 有所发展,作出新的解释。他在《劝学篇》序言中说:“ 二十四篇 之义,括之以五知:一知耻,耻不如日本,耻不如土耳基,耻不如古巴;二知惧,惧为 印度,惧为越南缅甸朝鲜,惧为埃及,惧为波兰,三知变,不变其习不能变法,不变其 法不能变器;四知要,中学考古非要,致用为要,西学亦有别,西艺非要,西政为要; 五知本,在海外不忘国,见异俗不忘亲,多智巧不忘圣。 ”

   “ 五知” 之中,最为重要的是第三知的“ 知变” 和第四知的“ 知要” 。即“ 不变其法, 不能变器 ” 和“ 西艺非要,西政为要” 。“ 变法” 是要变君主专政之法;“ 西政” 是指 西方的宪政民主。在张之洞看来,西方的科学技术、经济军事是 “ 末” ,西方的民主政 治才是 “ 本” ,学“ 西艺” 而弃“ 西政” ,就会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就是舍本逐末 ,不得要领。张之洞对 “ 中体西用” 的解释,也更加明确了。“ 中学为体” 并不是以中 国的 君主专制为体,而是以儒家的伦理纲常为体; “ 西学为用” 主要是以西方的政治制 度为用,其次才是运用西方的科学技术和修路、开矿、发展工业、制造坚船利炮。 1901 年,张之洞在致两江总督刘坤一的信中,进一步明确了 “ 西用” 的主要内容,他说: “ 其实变法有一紧要事,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相维持 之法也。 ” 在这里,张之洞明确表示了对西方宪政和议会民主的向往。当然,张之洞向 往的政体不是美国式或法国式的民主政体,而是英 国式的 君主立宪政体,这是由于他要 以儒家的伦理纲常为本体,绝不会违背 “ 君为臣纲” 的儒家教义。他在《劝学篇 ? 正权》中提出法治先于民主的主张,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严复当年曾以“ 牛体 不能马用 ” 来驳斥张之洞的“ 中体西用” 论,这是误解。

   张之洞的体用说,并不是把中 学当作实体,把西学当作功能,中学的实体当然不能产生西学的功能。张之洞的 “ 中体 西用 ” 是就目标与手段,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的关系而言的。他把中国的文化价值系统 作为体,而将政治、经济作为用。这样就可以从传统的价值理性中分化出工具理性,属 于技术操作层面的经济与政治,都可以从功能与效率方面加以调整,改变其结构,互动 而渐变,从而推动华夏文化的发展。 张之洞的 “ 中体西用” ,是文化保守主义同政治、经济上的西化改革相结合的体用二元 论。它的好处是,把政治作为一种维护个人与社会权利和秩序的手段和工具,而不是把 政治看作人类的终极关怀,防止全能政治对于文化传统的全面吞噬。它的缺陷则是:忽 视了作为目标的文化价值,也是可变的,是需要不断革故鼎新的。

   我们现在不必沿用张之洞的含意不清的 “ 体用观” ,更不能沿用他的文化保守主义。但 是,张之洞思想中有两点,还是可以继承和借鉴的。第一是,把文化和政治制度分开而 不是混为一谈,第二是, “ 西艺非要,西政为要” 。具体来说,发源于西欧和北美的。 以保障人权为目的的宪政民主的政治制度和市场经济的经济制度,经过长期实践的检验 ,是到目前为止最不坏的制度。这种制度已经为全世界大多数国家所接受,所实行,成 为全球公认的制度。因而,在制度文明方面,我们必须推行 “ 西政” ,实现全球化。当 然,在具体的形式和方法上,要适应中国的特点,正像英、美、德、法和北欧各国,民 主制度的形式在大同中有小异一样。而在文化方面,在精神文明方面,我们既不能全盘 西化,也不能全盘国粹化,而应继承中国固有的优性文化传统,吸收世界各民族的优性 文化成果,实现文化的多样化。

引论二

927年, 王国维在昆明湖投水自沉,史学家陈寅恪在挽诗中忧世伤生,回溯清季新政的历史,有:“当日英贤谁北斗?南皮太保方迂叟。忠顺勤劳矢素衷,中西体用资循诱”之句,对身兼政坛重臣、学界巨擘的张之洞给予了高度评价。此时上距帝制中国解体、民国肇建已有16年了,而社会依然乱象频仍,前景堪忧。陈寅恪通过对张之洞中体西用论的揄扬,表达了他对华夏社会未能通过渐进之路,最终走向英国式的君主立宪政制的惋惜之情。 

 

张之洞在晚清政治史上居于中心位置。他不仅是清流派中坚,也是洋务运动后殿,更是晚清推行新政的要角,可谓一身而三任焉。在当时波诡云谲的政治风云变幻中,张之洞的最大特点即在于兼容新旧,稳健明达而又能与时俱进。他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在《劝学篇》中提出的“中体西用”主张。尽管此前冯桂芬、薛福成等人对此都有论及,但《劝学篇》却集这一观点之大成,使之成为应对中西新旧之争的系统的政治文化主张。 

以往学界对张之洞的这一论点,未能给予客观全面的解说。论者往往从一种僵化的激进主义意识形态立场出发,把张氏的“体”解释为国体政体之“体”,认为张之洞的观点实质上就是主张维护君主专制政体,而辅以西方船坚炮利之术。其实,这根本不符合张氏的原意。张之洞主张维护三纲五常,固然是一种文化保守主义主张,但却不必是政治保守主义的主张。特别值得引起我们注意的是《劝学篇》“西学之中,西艺非要,西政最要”,“政尤急于艺”的提法。张之洞认为,中国文化要从西方吸取的,科学技术并不重要,重要的倒是西政。即使在今天看来,这也仍然是非常大胆的主张。易言之,他的体用观也可以说是“中学为体,西政为用”。那麽在其“君为臣纲”的价值理念下所能吸取的西政究竟是何种政体呢?首先绝不可能是美国式的或法国式的共和政体。联系到张之洞在《劝学篇·正权》中关于法治优先于民主的阐述可以证实,他心目中的理想政体只能是英国式的君主立宪政体。1901年,他在《致刘坤一等》的函札中更进一步明确了这一“西用”的外延:“其实变法有一紧要事,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相维持之法也。”在此明确表示了对西方宪政与代议民主政制的渴慕与心仪。清史学者孔祥吉教授晚近通过对清代档案的细心爬梳,更发见张之洞推进清季宪政变革的大量文献史料。 

中体西用说不仅分离了体与用,将体用一元的传统社会思想打开了缺口,而且明确划分了政治与文化两个不同的价值领域,这在思想史上具有重大的意义。严复当年曾以“牛体不能马用”来批驳“中体西用”说,一时论者以为知言。其实正如已有论者指出的,这是对概念的偷换。张之洞的体用说并不是在实体与功能的意义上讲的,而是在价值-工具的意义上使用的。中体西用论将文化价值系统作为“体”,而将政治、经济视为“用”。这不但可以祛除君主政治的神话,还将从传统的价值理性中分化出工具之维,属于技术操作层面的政治与经济,都可以纯从功能与效率方面加以改进,而不能因应西用的“体”,在这一过程中将势必加以调整,改变其结构,体用两者由此展开,互动而渐变,资相循诱,不断推动华夏文化的创新与发展,实不失为一种明达的变革主张。 

如果我们进一步追溯“中体西用”说在中国历史文化中的源流(隐含道器分离,政治与文化两分的预设),就可以看到,这一主张的出现其实并不自清季国势日蹙始。明末清初的顾炎武即已在《日知录》中对“亡国”和“亡天下”作出了著名的辨析。顾炎武的这一区分,实际上已为后来的文化为体,政治为用说开了先河。如果我们了解西方思想界,直至汤因比写作《历史研究》,还误将邦国式微当成文明衰落,错把国家解体当成社会消亡,就不难觇知“中体西用”论区分文化政治关系为体用关系,在思想史上委实具有重要意义。 

清季的维新变法运动有两种不同的派别主张。一派以张之洞、郭嵩焘以及陈宝箴、 陈三立父子等人为代表。另一派则以康有为为其代表。前者的纲领是“中体西用”,而后者的纲领为“改制疑古”( 梁启超曾经一语道破康氏疑古改制思想的底蕴说:“有为的改制实有一种政治革命的意味。”)由于前者不介入宫廷秘闱间的帝后权力之争,导致急于亲政的光绪皇帝对康党的依赖,结果最终导致了戊戌维新的失败。 

有意思的是,激进的康党与清廷的守旧派在政治上似乎水火不容,但他们执持的其实都是体用一元的整体论思想。不过前者以为变法要同时变体变用,变政变教,必须来个整体性大解决,而康氏自己即以这一今文公羊之教的大教主自居。而后者则以为体不可变,用也不可变。两者都将文化与政治化约为一个领域。唯有中体西用论超越了两造的这一误区,为走出一元的传统社会作出了可行的规划。这一主张大略相当于托克维尔所说的“改变法制可以不改变信仰”。而晚近自由主义的理论更对此作出了进一步的分疏,那些经由文化进化形成的规则是为理性所不及的,因而我们无法依据有限的理性加以重新构造;而政治社会制度却是在这些文化规则的约束下可以进行变革的。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由于价值迷失,误以政治为全能,往往将不同的价值领域统统化约到政治领域中,视政治领域为终极关切所在,而不能理解把政治作为“用”,作为维护个人与社会权利的一种技术和工具,结果混淆了恺撒的世界与上帝的世界,造成政治系统的极度膨胀,乃至最终导致国家对于社会文化领域的全面吞噬。这种对于政治的过事推崇,其实往往不过是全能政治下的一种意识形态立场。从一定意义上说,这种认识甚至远远落后于张之洞。 

近代中国政治社会的转型所包罗的内容虽然繁复,其核心却在于通过宪政的实施,划分公私界域,并对国家权力作出规范与限制,所以问题不在于采纳君主制还是共和制,而在于通过宪政与法治的落实,使权力分立并加以制衡。激进的共和主义以为将绝对权力从皇权国家移交给抽象的“公意”之手(由君主制变为共和制)就算了事,实在是文不对题。就深层而言,宪政对于国家权力的限制所包含的意义,还不仅仅止于此,它更包含了对个人价值与权利的维护。美国宪政理论家弗里德利克(C.J.Friedrich)指出:宪政的“核心目标是保护身为政治人的政治社会中的每个成员,保护他们享有真正的自治。宪法旨在维护具有尊严和价值的自我(self),宪政意味着保护自我的尊严与价值,因为自我被视为首要的价值……因此宪法的功能也可以被阐释为规定和维护人权的。……在整个西方宪政史中始终不变的一个观念是:人类的个体具有最高的价值,它应当免受其统治者的干预,无论这一统治者为君王、政党,还是大多数公众。”正因如此,美国政治学家萨托利进一步指出:“宪政就是自由主义的制度”。由此我们可以说,在清季民初,君主立宪意义上的中体西用论,也就是那个时代自由主义的政治纲领。 

  然而,昧于世界大势而又颟顸无知的清廷权贵,“沉酣朝野仍如故,巢燕何曾危幕惧。君宪徒闻俟九年,庙谟已是争孤注(当时预备十年后立宪,清廷迫于在野舆论,减少一年,正宋人谓寇准劝真宗渡河为争最后之孤注也----陈寅恪注)。”史家陈寅恪当年曾为如同燕巢危幕的清廷君臣上下一再延宕实行立宪而扼腕叹息。一边是鲁莽褊狭的康党,一边是腐朽因循的清廷权贵,两造之间主张中体西用的维新力量,最终未能成为清季的政治主流。他们的苦心孤诣,无人心会。历史的吊诡,使帝制的中国最终未能实现向现代社会的转型,从而使华夏社会走上了另一条更为曲折艰难也更为暴戾惨烈的道路。失去了那一历史机缘,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史家今日痛定思痛,回溯既往,幸耶,不幸耶?

引论三

     1917年,毛泽东从中西文化的比较中早已表明了坚决反对"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观点。在他看来,维新派提出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一种"自大的思想","空虚的思想","以孔夫子为中心"的思想。这种指导思想,不能触动封建文化的毫毛。他说:"在维新派那里,西学、新法只是'小孩的棍棒',用用而已,实际上盛倡的是'学问要新,道德要旧','道德要从孔夫子';中国是一个'声名文物之邦,中国礼教甲天下,西洋只有枪炮厉害,学来这一点便利'。"毛泽东同志当时还指出:"上述这些见解是只得'枝节',不得'本源'。中国最大的危险在于思想太旧,封建文化传统太腐朽,力主对封建思想和文化来一个'推陷廓清'"。1920年秋,他在《发起文化书社》一文中即已认定:"我们认定,没有新文化,由于没有新思想;没有新思想,由于没有新研究;没有新研究,由于没有新材料",并提出打破"部落思想",向全世界文化开放。

     为了实现毛泽东的新始皇伟业,毛以个人的自大思想代替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思想,他要自立一个全新的思想来愚昧他的臣民,这个思想就是全盘西化,借种马列恐怖暴力,全面抹煞中华民族文化,虽然毛也虚伪得提倡百家争鸣,可百家争鸣却成为迫害争鸣知识分子的陷阱,它最终要实现的只不过是他一家之言的一元化伪马列毛主义。为此个人目的,不惜草菅数千万国人生命,通过数次暴烈反动的政治文化运动来达成目的。可正是因为毛的一厢情愿和太不尊重国民的利益和民族文化的巨大惯力,毛的全盘马列西化错误路线最终受到全人类的谴责。

     要求自己的地位,首先要有自己的特点优势,要发展就要学习借鉴,中体便是我们的特点优势,西用便是我们的学习借鉴。有特点优势的民族和文化才有资格成为全世界的一员和全世界的共享,民族的即是世界的,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近期实现中体西用的中国才是世界的中国,否则只是一个孤立虚伪迷失中干的国度,中体西用仍然有着强大的潜力,它的最终归属必然是世体世用,也就是世界大同的实现,然而那要经历一段相当长的阶段。